简介阅读
“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,你就得变革梨子,亲口吃一吃。”87年前,毛泽东在延安窑洞里写下这句朴素的话,把认识论还原成一个动作:咬下去。今天,当“主流媒体的系统性变革”被写进二十届三中全会的文件,新闻学界面对同一个问题:我们的研究到底有没有咬到那只梨子?还是只在玻璃窗内描摹它的形状、香气和味道,最后交出一份精致的“梨形学”报告? 在新闻业的专业边界逐渐模糊,媒介逐渐融入社会运行底层逻辑之中的今天,主流媒体的发展变革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复杂局面。从10年前移动互联网浪潮中传统媒体遭遇“寒冬”,到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命题,主流媒体在时代的洪流中奋力前行。 这是一场摸着石头过河的艰难探索,“
“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,你就得变革梨子,亲口吃一吃。”87年前,毛泽东在延安窑洞里写下这句朴素的话,把认识论还原成一个动作:咬下去。今天,当“主流媒体的系统性变革”被写进二十届三中全会的文件,新闻学界面对同一个问题:我们的研究到底有没有咬到那只梨子?还是只在玻璃窗内描摹它的形状、香气和味道,最后交出一份精致的“梨形学”报告?
在新闻业的专业边界逐渐模糊,媒介逐渐融入社会运行底层逻辑之中的今天,主流媒体的发展变革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复杂局面。从10年前移动互联网浪潮中传统媒体遭遇“寒冬”,到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命题,主流媒体在时代的洪流中奋力前行。
这是一场摸着石头过河的艰难探索,“融合”“转型”“重构”等词语,落到新闻生产的具体场域中,常常化作编辑部里算法与人工的角力、经营报表上广告收入的曲线下滑、基层融媒体中心里技术改造的磕磕绊绊。当实践者在迷雾中摸索时,学界应该做些什么?不是隔岸观火的评点,而是潜入深水的探照——辜晓进教授的《走进中国大报》,照亮了理论与实践之间那条本应畅通却时常淤塞的河道。
《走进中国大报:报业融合转型的中国样本》
新闻传播学的血脉里,本就奔涌着实践的基因。90多年前,徐宝璜在《新闻学》里写下“新闻者,乃多数阅者所注意之最近事实也”,字里行间都是对报纸实操的体察;邵飘萍的《实际应用新闻学》则将采访中的蹲守、追问、核实转化为可触摸的方法论。那些从战火硝烟里走出来的新闻前辈,邹韬奋的笔始终连着救亡图存的呐喊,范长江用脚步丈量着中国西北角的苦难。郭超人、范敬宜、南振中、艾丰等新中国培养起来的新闻名家,也是新闻理论的建构者和实践者。
他们从不是书斋里的空想者,而是把学问做在了具体而复杂的现实中。毛泽东在延安窑洞提出的“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”不仅是针对革命实践的论断,同样道破了新闻研究的真谛——就像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必须亲口尝一尝,要理解新闻业的变革,怎能不走进编辑部的晨昏?
这种扎根实践的学术传统,其实贯通古今中外。2000多年前,司马迁遍历名山大川,“西至空桐,北过涿鹿,东渐于海,南浮江淮”,在实地考察中印证《尚书》的记载,最终写出“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”的《史记》。这种“行万里路”的治学方法,与后世顾炎武“身历九边,考其山川、风俗、疾苦”的实地考察,共同构成了中国传统学术“经世致用”的精神脉络。
但是,这种精神脉络在近些年的新闻传播研究中发生了一些变化。1980年代中期起,新闻理论研究大量吸收西方传播学理论,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,融合了传播学的新闻传播学明显转向学术性的深化研究。传播学研究视野开阔,涉及社会各个领域的传播现象,定量定性等研究方法适应新的传播技术环境,受到了很多学者的青睐。
但同时,靠近媒体实践的新闻学研究却越来越薄弱,表现在对我国媒体发展急需研究的课题关注不够、学术思想固化在西方的框架与模式之中、研究视角和选题越来越小众化等。一些学术研究迷恋于量化图表的规范精美,执着于概念的推演,以专业术语构建起的完美理论闭环,却对主流媒体的话语权弱化与内容原创力不足、第三方平台依赖与自有平台低效、人才流失与专业能力断层等现实困境视而不见。这种理论“悬浮”的状态,恰似毛泽东批判过的“教条主义”——捧着本本空谈变革,却在真实的问题面前手足无措。
而此时的业界,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阵痛。采编人员反复调整新媒体推送的标题,试图在算法推荐的洪流中为深度报道争得一席之地;报业集团的经营者对着持续下滑的发行量,在“内容付费”与“流量变现”的岔路口反复权衡;主流媒体的评论员们思考着如何让党的声音既保持温度又不失锐度,在“Z世代”用户中产生真正的共鸣。这些实践中冒出的真问题,像等待被解码的密码,呼唤着能读懂它们的学术智慧。
“在场性”(Presence)作为一种强调研究者亲身体验、直接参与研究情境的学术研究姿态,在人文社科研究领域尤被重视,其本质是回归“研究的初心”——学术不是对既有理论的逻辑推演,而是对现实世界的真诚探究。《走进中国大报》的重要价值,正在于它把学问的根系扎进了媒体融合转型最鲜活的变革现场,扎进了实践前沿阵地。

《走进中国大报》是辜晓进继2002年《走进美国大报》、2018年《重走美国大报/美国报业转型:颠覆与重生》之后的又一深耕之作,延续了他对报业改革议题的聚焦与探索,历经两年半的前期深入调研与后期潜心写作而成。辜晓进精心选取我国最具代表性的10家报业集团(报社)进行了现场调研,并与约100位媒体高管和业务骨干进行了一对一的深度访谈,通过“原汁原味的访谈内容”还原了很多报网端微的发展历程和重要的标志性事件的来龙去脉,披露了大量未曾公开的经营数据。这些极具现场感的转型细节与决策逻辑,将为后续研究提供鲜活的一手资料,成为未来新闻史研究的珍贵素材。
尤其值得一提的是,辜晓进曾在报社总编辑的岗位上亲历过报纸转型的昼夜鏖战,这些经验让他在访谈中能精准捕捉到“代运营模式面临的挑战”这类容易被纯学者忽略的细节。这些问题,从来不是从文献综述里生出来的,而是从编辑部的焦虑、经营会的争论中长出来的。这种“问题意识”是当下学术研究中非常珍贵的品质。海德格尔曾说,提问者首先被问题所“占据”。但什么才是真正的有价值的“问题”?辜晓进的答案是,变革现场那些带有真实痛感的问题。研究者应当被“怎么活下去”而不是“应该怎样”这样的问题所占据,要摆脱“旁观者”的角色设定,敢于成为被问题拖进现场的“当事人”。
在《走进中国大报》的调研现场,辜晓进带着26年报业从业经历的经验,追问着那些真正让媒体老总失眠、让一线新闻人焦虑迷茫的问题:作为报业转型样板的“澎湃”新闻客户端怎样解决“烧钱”的问题?在报业危机中跌入低谷的《南方周末》靠什么赢回社会影响力?在浙报集团那场引人瞩目的“三端合一”改革中,如何将上千人的队伍优化组建成新的团队?这些问题在学术研究里常被归为“操作层面”,可恰恰是它们决定了理论能否落地,决定了梨子的滋味是否能真实地抵达舌尖。
“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,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。”马克思认为,哲学的真正任务是通过实践来改变现实世界,而不仅仅是对其进行理论上的分析和解释。但毋庸置疑,当下部分学术研究却常常止步于分析,满足于解释。解释是旁观的、安全的,改变则是艰难的,需要研究者与行动者共担风险。主流媒体的系统性变革,本质上是一场需要理论导航的实践突围。
当技术重构传播逻辑,当舆论场日趋复杂,那些关于“如何面对技术应用滞后与内容创新不足的双重压力”“商业价值与社会效益如何平衡”等命题,需要实践的“试错-修正”与学术的“假设-验证”之间的反复碰撞对话、映照启发。在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进入紧要关头的今天,这种实践和学术之间的循环激荡尤为重要。
“回旋镖研究者”原指那些初期投身学术领域,接受系统学术训练并取得一定学术成果后转而进入业界工作,在积累了一段时间的业界经验后,又选择回归学术圈的科研人员。这里借用这个概念,来形容近年来在新闻传播学术领域出现的一个特殊群体:由业界进入学界但还在专注实践研究的学者们。他们像候鸟一样在学界与业界之间往返,带着实践中淬炼出的问题意识回到书斋,又把学术思考的锋芒带回实践场域。
他们中有人做过新媒体总编辑,对“流量焦虑”与“价值坚守”的矛盾有着切肤之痛;有人曾是调查记者,如今的研究依然带着严谨客观的价值追问;有人曾是评论员,对业界变革中的沉疴有着犀利的观察。他们的论文里很少有玄奥的概念游戏,更多的是在探讨“如何应对采编队伍业务水平整体下滑”“如何构建基于内容生产的在数字端可持续的商业模式”这样的问题。而这些问题,恰恰是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中最需要破解的密码。
回望社会科学的发展史,真正具有穿透力的理论,往往诞生于对实践难题的回应。马克思在伦敦的图书馆里钻研英国工厂法,在与工人运动的互动中构建剩余价值理论;梁启超遍历欧美各国,对比议会运作的实际效能,形成对宪政制度的独特思考;萨义德在巴勒斯坦的流亡经历,让他对“东方主义”的批判始终带着实践的温度。这些例子都印证着同一个道理:理论的生命力,不在于逻辑的完美,而在于对时代叩问的回应能力。
新闻传播研究要在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中发挥作用,就必须重拾这种“实践智慧”。当学者们走出书斋,走进报社的采编平台、融媒体中心的技术机房、基层记者的采访现场,就会发现那些看似抽象的“变革”,其实是由无数具体的决策、挣扎与创新构成的。《走进中国大报》正是记录着这些决策、感受着这些挣扎、欢欣着这些创新。
理论与实践之间从来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,期盼更多的研究者带着“尝梨子”的精神走进实践现场,让学术探索在学界与业界的往复激荡中,画出“回旋镖”般优美的曲线。














